《永夜无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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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府那头,这几日,倒是有桩新鲜事,传得满府皆知。都说公子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位美人,是个极娇弱的。这才进门头一日,人便病倒了,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,至今还起不来身,那模样,真真是西子捧心,惹人怜煞。
那位卫公子,更是为她神魂颠倒。这三日里,他变着法子地献殷勤,又是寻医问药,又是搜罗稀罕物件,日日守在床前柔声哄劝,可任他磨破了嘴皮子,那病美人却始终垂着眼,连半个字都不肯赏他。
府里的下人私底下都嚼着舌根,说瞧公子这上心的劲儿,这一回,怕是真真切切地,把心给陷进去了。这几日,无影虽缠绵病榻,却也没真个闲着。
他每日里打发昭儿出门,去暗中查探那卫府上下,那卫同知往来的种种蛛丝马迹。这丫头心细如发,胆子又大,几日下来,竟真叫她查出了些要紧的东西,只待他身子好转,便能一并带回侯府去。
这日,他想撑着起身,那病体却虚软得厉害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正挣扎间,门帘一响,有人进来了。他只当是昭儿回来了,也没多想,便顺势由着那人来扶他起身。
可他定睛一看,那扶着他的,哪里是昭儿。是那纨绔卫珩。
他气得浑身一抖。偏生这一抖,落在卫珩眼里,又成了娇弱女子的惊惧。卫珩忙俯下身,在他耳边温声细语:「莫怕莫怕,是我。」
他只想叫他立时滚开。情急之下,他压着那条嗓子,用气若游丝的一线声气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。
「请公子自重。」
卫珩一听,非但没恼,反倒低低地笑了几声,那扶着他的手,竟扶得更牢了。在他看来,美人这般欲拒还迎的娇嗔,简直是说不出的动人。
卫珩索性一伸手,将无影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:「躺了这些时日,也该出去透透气了。」说着,便抱着他往院子里去。
一到院中,那白晃晃的天光劈头照下,他赶忙偏过头,避开那刺目的光。卫珩瞧见他这般畏光的模样,怔了怔,似是想到了什么,竟又转身取来一件披风,极小心地替他系在了肩上,将他护得严严实实,那副怜香惜玉的殷勤,自以为体贴入微。
安顿好了,卫珩便在他身边坐下,竟要跟他谈起诗词风月来,引经据典,附庸风雅,一心要在美人跟前显一显他的才情。
真的够了。他在心底无声地哀嚎。昭儿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。
他实在忍无可忍,一只手抬起,便想结结实实地给这聒噪的纨绔一巴掌。可他那白日里的手,慢得可怜,刚一抬起,便被卫珩轻轻巧巧地握住了。卫珩低头看着他那只手,啧啧称叹:「姑娘这手,生得可真白。」
算了。毁灭吧。他心一横,破罐子破摔,索性把那点矜持也豁了出去,干脆装他个十成十的柔弱女子。他垂下眼,把嗓子压得又细又软,学着小娘子的腔调,怯生生地,又带着几分好奇地,开了口。
「公子家……是做什么的呀?」
果然。这等好炫耀的纨绔,最是好套话不过。他一见美人主动搭话,登时眉飞色舞,竹筒倒豆子般,全说了。
「我家?」他得意洋洋,「我爹乃是漕阳的同知大人,这一城的钱粮调度,泰半都要经我爹的手。姑娘你是不知道,我卫家在这漕阳城里,那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。」
无影细声细气地「呀」了一声,眼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叹:「那……公子家定是极富贵的了。」
「那是自然!」卫珩越说越是来劲,「尤其这一两年,我家那进项,更是翻了好几番。不瞒姑娘说,我爹前阵子攀上了一位极了不得的贵人,跟着那位贵人,做了几桩稳赚不赔的大买卖,这才挣下了这泼天的富贵。」
「哦?那位贵人,定是位大人物了?」他状似无心地追问。
「嘿,这我可就说不准了。」卫珩压低了些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,「那贵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,连我都没见过几回。每回来,都遮着面,我爹见了他,毕恭毕敬的,口口声声只称他作『上面的人』。我瞧着,我爹头顶上,怕还压着更大的一尊佛呢。」
上面的人。
他垂着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卫同知这官面靠山之上,那个遮面的,连卫同知都要俯首听命的「上头」,又一次,从这纨绔毫无防备的嘴里,露出了一角。
他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天真好奇的模样,细声细气地又追问了一句。
「那位贵人,是常来公子府上么?姑娘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呢。」
「常来倒说不上。」卫珩想也没想,「多半是每个月月初的那几日吧。每回到了月初,我爹便要打发我出去顽耍,三五日不许我回府。起初我还纳闷,后来才晓得,约莫就是那贵人来的时候,怕我这毛手毛脚的冲撞了大人物,坏了他的正事。」
月初。这两个字,他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无影又状似闲谈地,东一句西一句地引着卫珩往下说。卫珩浑然不觉,只当美人是对他家这泼天的富贵生了向往,越发地要在他跟前显摆。
无影便从他这絮絮叨叨里,又拼凑出了不少东西。每到月初那几日,卫府后院那一进僻静的院子便要清了场,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,他爹更是亲自备下厚礼,屏退左右,在那院里头闭门会客,神神秘秘的。
这些反常的端倪,桩桩件件,都把月初,那贵人,卫同知秘密交接这条线,坐得实实的。
线索,齐了。卫同知是官面靠山,那遮面的「上头」每月月初必来卫府密会。这一条线,已然清晰地铺在了他眼前。
套得差不多了,他便不愿再与这纨绔多耗。他恰到好处地蹙起眉,伸出手背虚虚抵着唇,做出一副困倦不堪的柔弱情态,细声道:「公子,我有些乏了……」
卫珩一见美人露出倦色,哪里还敢再扰,忙不迭地体贴起来,柔声叮嘱他好生歇着,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他好几眼,这才告退了出去。
他总算清净了。他强撑着这副未愈的病体,又熬过了白日里那难捱的几个时辰。直待夜色四合,暗能回笼,他那身子重新有了气力,便再不耽搁。
这一身的线索,昭儿查的,他从卫珩嘴里套的,还有那夜从暗格里取出的密信,桩桩件件,都到了该带回去,与众人合计合计的时候了。
他翻身起来,提起那柄伞,几个瞬影,趁着夜色,又一次悄无声息地,回了侯府。一进侯府的门,那紧绷了数日的弦骤然一松,浑身的疲惫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。他再撑不住,一头栽倒在榻上,连根手指都不想动了。
心累。
「柴心,」他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,「我好累。」
角落里,那道身影迟疑了一下,才缓缓地走了出来。是柴心。他眼里头还噙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,显是拿不准,他那夜里被气出的火气,这会儿究竟消了没有。
气?他在心底苦笑。比起那卫府里头那个磨人的纨绔,柴心这点不信他的委屈,又算得了什么。这几日被卫珩折腾下来,他只觉天底下再没有比那更让人窝火的事了,旁的什么气,都早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柴心见他瘫在榻上,一副生无可恋,万念俱灰的模样,越发拿不准他这是还气着,还是纯然累着了。他不敢擅专,便悄悄退出去,把温让和霍铮也一并叫了进来。
人到齐了,他这才打起精神,强撑着把这几日在卫府的遭遇,一五一十,原原本本地说了。从如何套话,到那卫同知是官面靠山,再到那遮面的「上头」每月月初必来卫府密会,桩桩件件,说得清清楚楚。
只是说着说着,每每讲到那卫珩如何死缠烂打,如何抱他系披风,如何握他的手赞他手白这些气人的地方,他便又忍不住地面红耳赤起来,那一身女装衬着这恼羞成怒的红晕,竟是说不出的好看。
一旁的霍铮听着听着,目光在他脸上一触,竟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,悄悄别开了眼。这素来冷硬如铁的武将,瞧那神情,分明也被他这副娇憨恼怒的女儿情态,晃花了眼,迷了那么一瞬。
他浑然没察觉,只顾着把正事交代完。「对了,」他又道,「我已吩咐昭儿,叫她明日凌晨寻个由头出府。你们几个,谁得空去接应她一程,把她这几日查的东西,稳妥地接回来。」
众人应下了。就着这一桩桩新得的线索,几人又低声合计了一番那月初擒「上头」的章程,直到夜深,才各自歇下。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沉。
第二日清晨,他便大好了。这一觉睡得极沉,沉到没有梦,把那身缠绵了数日的疲惫,连同那颗被暴怒灼伤,隐隐作痛的心,一并都将养了过来。
他睁开眼时,窗外天光正好,浑身那股子虚脱的乏意散了大半,竟有许久不曾有过的轻快。
他在侯府里头,总算可以做回自己了。
他由着人服侍,一层层褪去了那身别扭至极的女装,又卸下那支撑着「林映月」的钗环脂粉。换上惯常的玄色衣袍,那熟悉的衣料贴上身来,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绾起长发,理好衣襟,铜镜里那个清清冷冷,眉眼疏淡的永夜侯,又回来了。
不必再扮那柔声细气,低眉顺眼的柔弱小娘子,不必再受那纨绔的纠缠,单是这一桩,便足以让他觉出几分失而复得的安宁。
小顺子捧着木梳,伺候他梳头。这是宫里调教出来的伶俐人,手脚轻巧,那梳齿顺着他一头乌黑的长发,一下一下,梳得又稳又柔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余那木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,是这些时日里,难得的一段安生光景。
可就在这时,那一下一下的梳动,毫无征兆地,停住了。
他分明感觉到,身后那捧着梳子的人,整个身子都僵了一僵,连那原本平稳的呼吸,也猛地一滞,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半晌,无影听见他极轻地,倒抽了一口凉气,紧接着,那目光便慌慌张张地,越过无影的头顶,朝着柴心立着的那个方向,急急地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种求救似的,不知所措的眼神。他心里一动。
「怎么了?」他偏过头,问。
「没事。」柴心的声音几乎是抢着应上来的,快得有些不寻常。
可柴心嘴上说着没事,那双脚却到底还是动了。他缓步走了过来,在无影身后站定,垂下眼,那目光顺着小顺子方才僵住的地方,定定地,落在了无影的发间。
无影那一头长发,乌黑依旧。可在那靠近头皮,新近才生长出来的一截发根处,却悄然透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颜色。是蓝。
不是什么浓墨重彩的蓝,而是一种极清,极浅,极淡的蓝,像雨后初霁的远山,像一泓被天光浸透了的,静止不动的湖水。
那样温柔,那样干净,又那样的,触目惊心。它就那样,安安静静地藏在他的乌发深处,仿佛一夜之间,便悄无声息地染了上来。
柴心的心,毫无防备地,狠狠往下一坠。
柴心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无影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玄妙,永夜的血,夜里的全盛,那双能看见骨架的眼。可眼前这一抹凭空冒出的湖蓝,他翻来覆去地想,却怎么也无法把它和「生机」二字联系到一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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